前言

摊子前的煤气罐发出“嘶嘶”的声响,火苗舔着锅底,油花在空气中炸开。我正低着头熟练地翻着烤串,撒上一把孜然,呛人的香味钻进鼻子。耳边是夜市的喧嚣,讨价还价声,小孩的哭闹,还有隔壁摊子放得震天响的网络神曲。我抹了把汗,一抬头,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。五米开外,穿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深色衬衫的男人,正定定地看着我。是周深。我的前夫。他身后那辆黑色轿车的车标,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。我们离婚五年了,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。手里的烤串“啪”地掉在铁板上,油溅到我手背上,烫得我猛地一缩。几乎是同时,身后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喊声:“妈妈!”紧接着,三个一模一样的小脑袋从我身后的塑料矮桌底下钻了出来,手里还抓着没吃完的半截烤肠。

第一章 夜市烟火

夜市的热闹是那种能把人淹没的热闹。每天下午五点半,我就得推着那辆改装过的三轮车出门,车上是煤气罐、烤炉、一箱箱用竹签串好的肉串和蔬菜,还有两大桶我熬了一下午的秘制酱料。车子很重,从出租屋的巷子里推出来,要经过一段坑坑洼洼的路,每次轮子卡进砖缝里,我都得使出全身力气才能拽出来。到了夜市口,还得跟管理员磨几句嘴皮子,才能占到那个不那么好的位置——靠近公厕,有点味道,但胜在便宜,一个月租金少两百块。

支起摊子是个体力活,先把折叠桌撑开,铺上一次性桌布,再把塑料凳子一个个摆好。然后点燃煤气炉,热锅,倒油。等油温上来,把串好的肉串放上去,“滋啦”一声,香味就飘出来了。我做得最多的是猪肉串和脆骨,进货便宜,利润薄,但走量大。旁边卖炒粉的老陈总说我:“李梅,你这手艺,不开店可惜了。”我就笑笑,把烤好的串刷上酱,递给他尝尝。

忙起来的时候,脑子里什么都不会想。一双眼睛要盯着七八个炉子上的串,及时翻面,刷酱,撒料,收钱,找零。耳朵里塞着耳机,有时候听小说,有时候听歌,更多时候什么都不听,就听着油花爆裂和旁边顾客的喧哗。收摊通常要到凌晨一点,人潮散去,留下满地的竹签和纸巾。我开始收拾,擦桌子,扫地,把没用完的食材收进泡沫箱里,再一趟趟把东西搬上三轮车。往回走的路上,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车轮碾过水泥地的声音。头顶是几颗稀疏的星,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回到家,三个孩子早就睡了。我妈还在客厅等我,她靠在沙发上打盹,电视开着,演着没完没了的家庭伦理剧。听到我开门,她睁开眼,第一句话永远是:“吃了没?锅里有粥。”我说吃了,她就颤巍巍地站起来,帮我接过手里的包,催我赶紧去洗澡。我走进里屋,看着并排躺在床上的三个小家伙,睡得七仰八叉,被子蹬到一边。我挨个给他们掖好被角,在他们汗津津的额头上亲一下。他们三岁了,正是猫嫌狗不爱的年纪,白天能把屋顶掀翻,但睡着的时候,就是三个小天使。

日子就是这样,像一条浑浊的河,泥沙俱下,但又必须趟过去。我没什么大愿望,只希望他们仨健健康康长大,我妈身体好一点,别总为了省钱偷偷不吃药。至于我自己,好像早就被搁在了一边。有时候凌晨收摊,我会在路边站一会儿,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,心里会空一下,想着哪一盏灯是我的呢?然后自嘲地笑一笑,骑上三轮车,慢慢往家走。生活没有给我太多伤春悲秋的时间,天亮之后,又是洗洗涮涮,串肉腌菜,接孩子放学,推车出摊。周深这个名字,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别人嘴里听到了,久到我以为他真的只是我年轻时做过的一个梦,一个关于大学校园、单车后座和食堂里分一碗麻辣烫的梦。那个梦碎了之后,现实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。

第二章 偶遇惊雷

那天的夜市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甚至因为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,人比往常还少一些。我正低头忙着,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站在我摊前,指着菜单说要二十串牛肉,十串鸡翅。我应了一声,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。油锅烧热,肉串放下去,我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周围,就这一眼,让我手一抖,一串刚拿起来的脆骨差点掉在地上。

就在几步开外,站着周深。他没看我,目光落在我的摊位上,像是在看招牌,又像是在看那些升腾的油烟。五年了,他变了一些,人更挺拔了,穿着一件看不出牌子但质感很好的深蓝色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手腕上一块银色表盘的手表。头发剪得很短,显得五官更清晰,还是那样,眉骨很高,眼睛很深。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,像是在陪同。夜市的嘈杂好像突然被隔开了一层,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,咚咚,敲得耳膜发疼。

我迅速低下头,假装专心翻烤,但手指有点不听使唤。他怎么会来这里?他不是应该在北京或者上海那种大城市的写字楼里吗?当初离婚的时候,他说要去南方发展,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。我只在辗转听来的只言片语里,知道他好像混得不错,开公司了,当老板了。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?我只是一介卖烤串的,他是天上的人。

“妈妈!我要尿尿!”

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桌底下传来,紧接着,圆圆的小脑袋钻了出来,是我家大宝,他憋得脸都红了。我赶紧放下手里的活:“去,去那边垃圾桶后面。”话没说完,二宝和三宝也跟着从桌下爬了出来,一个扯着我的裤腿要抱,一个指着隔壁卖冰粉的要吃。我手忙脚乱,一边让大宝自己去,一边弯腰去抱三宝,嘴里哄着二宝:“等会儿,等会儿妈妈给你买。”

就在我抱着三宝直起身的瞬间,我看到了周深的目光。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摊位侧面,隔着一米多的距离,视线直直地落在三宝的脸上,然后,又缓缓移到我身边正拽着我衣角的二宝身上,最后,定格在刚刚从垃圾桶后面跑回来、脸上还挂着鼻涕的大宝身上。三个孩子,一模一样的眉眼,胖乎乎的脸蛋,此刻正齐刷刷地用好奇的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叔叔。

周深的脸色,在夜市昏黄的灯光下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。他先是愣住,然后眉头紧紧皱起,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想说什么,又发不出声。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也愣住了,看了看孩子,又看了看我,表情十分精彩。我看到周深的手抬起来,像是想指什么,又无力地垂下去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眼睛里的震惊、疑惑、甚至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痛苦,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。他张了张嘴,终于挤出了一个沙哑的声音,很轻,轻得差点被周围的喧哗淹没:“李梅……他们……”

我下意识地把三宝往怀里拢了拢,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,“嘣”地一声,断了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话,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陌生的冷漠:“周总,您要吃点啥?我们这的烤面筋不错。”

第三章 旧事重提

周深没接我的话。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,眼神在我和三个孩子之间来回逡巡,那种目光,像是要把这五年所有的空白都看穿。夜市的喧嚣好像一下子退得很远,只剩下我们之间这方寸之地,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。他身边的年轻人大概察觉到了气氛不对,低声说了句什么,周深摇了摇头,那年轻人便退开了几步,站到一旁打电话去了。

“李梅,我们……能谈谈吗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,但指节微微发白。我没说话,低头把烤好的肉串装进纸袋,递给等着的客人,收了钱,这才抬眼看他:“谈什么?我这还忙着呢。”我听到自己语气里的疏离和疲惫,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苦笑,谈什么呢?离婚协议上白纸黑字,财产分割清楚,孩子归我,他按月付抚养费——虽然那笔钱只准时来过三个月,之后就断了,我也没再追要过。

他沉默了一下,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相对安静的花坛边:“就几分钟。不耽误你做生意。”我看了一眼身后的孩子们,大宝已经带着两个弟弟蹲在地上看蚂蚁了。我叹了口气,对隔壁老陈喊了声帮我照看一下,然后解下围裙,跟着周深走到了花坛边。

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夜市的光,脸上的表情一半明一半暗。“那三个孩子,是……我的?”他问得艰难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我靠在花坛边的栏杆上,抱臂看着他,只觉得心里那点被生活磨出来的麻木,此刻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“周深,你问这话有意思吗?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你走的时候,我怀孕两个月。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楚,孩子归我。你自己签的字。”

我看到他猛地闭了一下眼睛,双手插进头发里,狠狠揉了几下。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以为……”他声音闷闷的,“我以为你当初说怀孕,是为了让我留下来。我以为你后来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我明白了,他以为我后来打掉了。当年他走得决绝,说是受不了小城市的平庸,受不了被家庭束缚,要出去闯一闯。我闹过,求过,甚至用怀孕试图留住他,换来的只是他更冷漠的拒绝。他甚至连陪我去趟医院的时间都没留,签完字,拎着箱子就走了。

“你以为什么?”我打断他,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,“以为我是个会用孩子要挟你的心机女人?周深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孩子是我自己要生的,跟你没关系。抚养费你也不用给了,以前给的,我存着呢,回头算清楚还给你。”我说完,转身就要走。

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力度不大,但我能感觉到他手指的颤抖:“李梅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就是……我就是太意外了。你给我点时间,我们……孩子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眼睛里那种盛大的错愕和随之而来的某种急切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。我甩开他的手,看着他,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和嘲弄。意外?他当然意外。在他功成名就、衣锦还乡的剧本里,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种地方,以这种方式,看到三个和他小时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儿子吧。

“周深,”我最后说,声音平静下来,“过去的事儿,就让它过去吧。你过你的好日子,我带着孩子,也挺好的。咱们,就当今天没见过。”

第四章 乱麻一团

那晚收摊,我破天荒地没收拾利索,把一大半东西都堆在三轮车上就拉回了家。我妈还没睡,看我脸色不对,问我怎么了。我说没事,碰上个难缠的客人。她没再追问,只是叹了口气,帮我把孩子一个个抱上床。我躺在孩子身边,瞪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团乱麻。周深出现了,周深看到孩子了,他那个表情,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里。

第二天下午,我正在家里串肉,听见外面有人敲门。打开门,是昨天那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,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果篮和几盒玩具。他笑得很有分寸,说:“李姐,周总让我来看看您和孩子们,他还说……”我直接把门关上了。果篮和玩具放在门口,我没动。我妈问是谁,我说走错门的。

第三天,我接孩子从幼儿园回来,在家门口看到了周深。他换了件白衬衫,倚在墙边,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。看到我和孩子们,他立刻站直了,脸上挤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。“李梅……”他开口。三个孩子没见过他,有点怕生,都躲到我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他。大宝最大胆,问:“妈妈,这个叔叔是谁呀?”我没回答,只是把孩子往身后又挡了挡:“你来干什么?”

“我想跟你谈谈孩子的事。”他看着躲在后面的三个小家伙,眼神复杂得很,有欣喜,有愧疚,还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光。“他们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大宝,二宝,小宝。”我冷淡地报出小名。

他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轻声重复了一遍:“大宝,二宝,小宝……”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看向我:“李梅,我知道你怨我。但他们是我的儿子,我有权利……我有责任。我们能不能坐下来,好好谈谈以后的事?比如,他们上学的问题,生活环境的问题。我可以提供更好的……”

“够了!”我打断他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周深,你提供更好的?你提供什么?钱吗?你觉得自己给点钱就尽到责任了?这五年,他们半夜发烧我抱着跑医院的时候你在哪?幼儿园亲子运动会,别人都有爸爸扛着跑,就我家三个眼巴巴看着我的时候你在哪?现在你发达了,跑回来跟我说责任?你不觉得太晚了吗?”

我语气很冲,憋了五年的话像水龙头一样涌出来。他被我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,脸色有些发白。孩子们被我的语气吓到了,二宝开始小声抽泣。我搂住他们,不再看他,转身进了门,把门关上了。背靠着门板,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很快,很乱。低头看着三个儿子茫然的眼睛,我蹲下来,把他们搂在怀里,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我告诉自己,李梅,你行的,没有他,这五年你一样把孩子带得好好的。

但心里的那团乱麻,却好像被他这么一搅,缠得更紧了。他说的那些“权利”“责任”“更好的环境”,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。我知道,他既然出现了,就不会这么轻易地善罢甘休。平静的生活,怕是从那天夜市偶遇起,就再也不会有了。

第五章 步步紧逼

日子还得照常过。我照例每天出摊,只是心里多了件事。老陈他们都看出我魂不守舍,问了几回,我都含糊过去了。周深没再来家门口,但那个姓王的助理却来了几趟,每次都拎着东西,客客气气的,说周总想请我吃顿饭,或者带孩子们去游乐园玩。我都拒绝了,东西也没收。我不想要他的钱,更不想让孩子们觉得,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有钱叔叔,可以轻易弥补这些年父亲的缺席。

可周深好像打定了主意要纠缠到底。有一次,我在幼儿园门口接孩子,远远就看到他站在对面马路边。他没过来,就那么远远地看着,看着三个孩子叫着妈妈扑向我,然后跟在我身后,像三只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地走。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们,灼热又克制。我加快了脚步,心里堵得慌。

那天晚上,我出摊的时候,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。一看内容,是周深发来的。他说:“李梅,我今天去看孩子了。他们长得真快。我知道你没用我给的抚养费,那笔钱我一直按月存着,存在一个单独的账户里。密码是你的生日。我把卡放在你门口鞋柜下面了。你别多想,不是可怜你,是给孩子的。你可以不用,先放着。”

我收摊回家,果然在鞋柜下面摸到一个信封,里面是一张银行卡。我捏着那张卡,站了很久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我手背上。五年前他走得决绝,一分钱没留,我靠着娘家的接济和自己打零工勉强生下孩子。后来抚养费断了,我也咬着牙没去要,觉得那是自己选的路,跪着也要走完。现在他把钱补上了,可这五年我们母子吃的苦,受的委屈,是钱能补回来的吗?

我妈知道了这事,劝我:“梅啊,他毕竟是孩子亲爹。他愿意给,你就收着。你跟钱置什么气?三个孩子以后上学花销大着呢。”我明白我妈的意思。她年纪大了,身体也不好,最怕我将来一个人扛不住。我叹了口气,把卡收进了抽屉里。我没打算用,但也没扔。或许,这算是一个信号,一个他愿意承认自己责任的信号。只是,我心里那口气,还是咽不下去。

没过两天,我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电话,说有人想给幼儿园捐一批新的游乐设施和绘本,条件是希望孩子们能在一个集体活动日,和捐赠者见一面,合个影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问是谁。老师说是一位姓周的先生,说是我们班大宝二宝小宝的……亲戚。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。周深,他这是在玩哪一出?用这种方式来接近孩子,把幼儿园都卷进来。

我直接给周深打了电话,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主动联系他。电话接通,我劈头就问:“周深,你到底想干什么?你捐东西给幼儿园,经过我同意了吗?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孩子们有个有钱的爹,然后呢?让其他小朋友对他们指指点点吗?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他的声音传过来,带着一点疲惫:“李梅,我没想那么多。我就是想让他们……让我能名正言顺地看看他们。在幼儿园,有老师,有小朋友,你不会赶我走。”

他的话让我一时语塞。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,甚至有点低声下气,跟当年那个决绝地说“我们不适合”的男人判若两人。我握着电话,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三宝正在追着一只流浪猫跑,笑声清脆。我能怎么办?报警吗?说他骚扰?可他是孩子的父亲,他只是想看看孩子。道理上他没错,可情感上,我真的没办法这么快接纳他。我挂了电话,心里像堵了一块湿棉花。

第六章 风雨之夜

入夏的天气说变就变。那天下午还是大太阳,到了傍晚,天色就暗沉下来,乌云压得很低,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定出摊,想着能赚点是点,万一下雨就早点收。老陈劝我别去了,说看这天色,雨不会小。我看了看天气预报,说八点才下雨,心想能赶个晚高峰也行。

结果六点多刚到夜市,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,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。我赶紧把遮雨棚撑开,但风太大,棚子被吹得呼啦啦响,根本挡不住斜刮进来的雨水。客人一下子全跑光了,我手忙脚乱地抢救食材,想把东西往三轮车底下塞。雨水很快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,冰凉的液体顺着脖子流进后背。

就在我狼狈不堪的时候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。车门打开,周深撑着一把黑伞快步走过来,直接冲进了我的摊子里。他二话不说,帮我把最重的那个酱料桶往车上搬,又利索地把折叠桌收起来。“先回家再说,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”他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,但我听清了。

我愣了一下,他身上的白衬衫瞬间被雨打湿了一大片,贴在后背上。我没再拒绝,默不作声地和他一起把东西搬上车。雨太大了,三个孩子今天没跟出来,放在家里让我妈看着,这倒是让我松了口气。收拾完,他让我上他的车:“我送你回去,你这三轮车先放这,明天我让人来拉。”我摇头:“不用,我自己能骑回去。”他挡在我面前,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:“李梅,别犟了。车锁好,我送你。你这样骑回去,半路出点什么事,孩子怎么办?”

最后那句话戳中了我。我看了看已经成了水帘洞的夜市,又看了看自己湿透的样子,最终妥协了。我把三轮车锁在旁边的铁柱子上,跟着他上了车。车里很暖和,暖气开得很足,座椅柔软舒适,跟我那辆四处漏风的三轮车简直是两个世界。我靠在椅背上,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,雨水顺着头发滴在脚垫上。他从车后座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:“擦擦吧。”我接过来,没看他,低声说了句谢谢。

车子在雨夜中缓缓前行,雨刷器快速摆动,刮出一片又一片短暂的清晰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和空调的嗡嗡声。我闻到车里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他身上那种干净洗衣液的味道,很陌生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:“李梅,我知道你心里有气。当年是我混蛋,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。我……”

“别说了,”我打断他,看着车窗外模糊的街灯,“都过去了。你送我回家就行,不用解释什么。”他沉默下来,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又松开。车停在我家巷口,雨已经小了一些,但还在下。我推开车门,正要下车,他又叫住我:“李梅,那个……明天我来接你们,带孩子们去一趟市里的儿童医院吧。我看小宝早上起来老是揉眼睛,我认识那边的主任,去检查一下,放心。”

我顿住了。小宝揉眼睛这件事,我确实注意到了,打算周末带他去社区医院看看。他居然观察到了。我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,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我没回头,只是低声说:“再说吧。”然后下了车,走进了雨里。

第七章 破冰之举

第二天雨过天晴,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我正准备带孩子去社区医院,刚出门,就看到周深的车已经停在巷口了。他换了一身休闲装,看见我们,走下来,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笑:“我正好路过,想着你们可能要出门,顺路。”这借口找得实在太拙劣,但我没戳穿。三个孩子已经跟他混了个脸熟,大宝甚至主动叫了声“叔叔好”。他蹲下身,从口袋里掏出三根棒棒糖,一人一根,动作轻柔得不像话。

我没拒绝他的顺风车。到了儿童医院,他果然已经安排好了,直接去了主任办公室,免去了排队挂号的麻烦。医生检查得很仔细,说小宝是有点过敏性结膜炎,开了眼药水,注意卫生就好。整个过程,他一直抱着小宝,另一个手牵着大宝,还时不时回头看看跟在我身边的二宝,细心又周到。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又带着点笨拙的样子,我心头那股气,好像不知不觉消了一些。

从医院出来,他又提议带孩子们去旁边的公园玩。三个孩子一听要去公园,高兴得跳起来,围着他“叔叔叔叔”地叫。他看向我,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点恳求。我点了点头。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,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。我很久没见过他这么笑了。

公园里,他带着三个孩子坐旋转木马,坐小火车,还买了三个大大的棉花糖。孩子们玩疯了,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。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。他追着三个小身影跑前跑后,累得满头大汗,脸上却一直是笑着的。那一刻,我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说不上是心酸还是欣慰。这个画面,我在梦里见过很多次,醒来后总是空落落的。现在它真实地发生在眼前,我却有点不敢置信。

玩累了,我们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休息。三个孩子吃着冰淇淋,他则坐在我旁边,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。他看着湖面,突然开口:“李梅,这几年,我一直在想,如果当年我没走,会是什么样。”我没看他,只是看着远处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: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。”

“有用。”他转过头看我,眼神认真,“至少让我知道,我错得有多离谱。我在外面是赚了点钱,可每天晚上回到酒店,心里是空的。有时候看到别人一家三口散步,我就会想起你。我想过回来找你,又怕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。我……我没脸找你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直到那天在夜市看见你,看见孩子,我整个人都懵了。李梅,你恨我是应该的。但你能不能……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弥补?不是为了我自己,是为了孩子。也为了……我们。”

最后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,像羽毛一样落在我心上。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沾了泥点的帆布鞋,又看看不远处三个吃得满脸都是奶油的小家伙,他们正冲着我们这边笑,小手挥得高高的。我心里那堵墙,从见到他那天起就开始出现裂痕,此刻,好像又松动了一些。我没有回答他,但也没有再赶他走。

第八章 旧情复燃?

从那之后,周深开始名正言顺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。他几乎每天都来,有时候是下班后,带着菜和水果,帮着我妈做饭;有时候是周末,带孩子们去图书馆、去动物园。他干活利索,不像以前那样清高,会主动帮我串肉,虽然串得歪歪扭扭,也会笨拙地试着用煤气炉,被我赶到一边去。我妈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冷淡,慢慢变成了默许,偶尔还会留他吃顿饭。

夜市摊上,他也来过两次,就站在旁边,帮我递个盘子,收个钱。他那身打扮站在油烟弥漫的摊子后面,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,但老陈他们打趣他,他也只是笑笑,不恼。有一次,一个喝多了的客人找茬,说肉串不新鲜,嚷嚷着要砸摊子。周深立刻挡在我前面,语气平静但很有分量:“这位大哥,东西不满意我们给您换,别吓着孩子。有什么事好好说。”他个子高,气场足,那人看了他几眼,嘟囔了几句就走了。我看着他宽阔的背影,心里某个角落,突然安定了下来。

孩子们跟他越来越亲。大宝已经开始“爸爸”“爸爸”地叫了,二宝和小宝虽然还有点害羞,但也会主动伸出小手让他抱。每次听到大宝叫他爸爸,我看到他眼眶都会红一下,然后把人紧紧搂在怀里。有一次,他偷偷问我:“李梅,我什么时候能让他们……正式改口?”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:“孩子愿意叫什么叫什么,我管不着。”

我们之间那种尴尬和隔阂,好像在他一次次笨拙的靠近中,被一点点磨平了。我们会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聊聊孩子的趣事,偶尔他也会说起他在外面的经历,那些创业的艰辛,那些孤独的夜晚。我听着,偶尔插一句嘴,心里再没有当初那种怨怼,反而多了些理解。人都是会变的,他变了,我也变了。我们都从当年那个意气用事、不肯低头的年轻人,被生活磨成了如今这副更柔软、也更懂珍惜的样子。

一个周末的傍晚,他带孩子们去放风筝回来,孩子们在客厅里玩积木,他站在阳台上抽烟。我走过去收衣服,他叫住我:“李梅。”我回过头看他。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,给他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。他的眼睛很亮,看着我,像是鼓足了勇气:“我们……重新开始,好不好?不是为了孩子,是我们。我想……再追你一次。”

风吹动阳台上的晾衣绳,挂着的床单轻轻拂过我的脸。我看着他,心里那些委屈、愤怒、苦涩,好像都在这五年的光阴和他这段时间的陪伴里,慢慢沉淀成了另一种东西。我嘴巴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喉咙有点紧。最后,我只是从他手里拿过那根快要烧到头的烟,在花盆里摁灭:“少抽点烟,对孩子不好。”然后转身进了屋。他愣在阳台上,几秒后,我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,然后跟着走了进来。

第九章 祸从天降

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好起来的时候,一个电话打破了平静。是我哥打来的,声音很急:“梅梅,妈在菜市场晕倒了!现在在县医院,你快来!”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。周深刚好在,他立刻拿起车钥匙:“走,我送你去!”

赶到医院,我妈已经被推进了急救室。我哥和我嫂子守在门口,脸上都是愁容。我哥说,妈是去菜市场买菜,突然说头晕,然后就倒下去了,幸好旁边有人扶了一把,叫了救护车。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,浑身发冷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周深一直站在我旁边,他的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,没说话,但我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。

医生出来了,说初步诊断是脑梗,需要住院观察,后续可能还要做手术,让我们先准备费用。我哥问大概要多少,医生说先准备个十万左右。十万块,对周深来说可能不算什么,但对我们家来说,无异于天文数字。我哥急得直搓手,我嫂子也在旁边抹眼泪。我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是下意识地盘算着家里的积蓄和夜市摊的收入,那点钱,连零头都不够。

周深在旁边听了,什么都没说,直接走过去对医生说:“医生,麻烦您安排最好的治疗方案,钱的事不用担心。”然后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,应该是给助理,安排转账的事。我哥和我嫂子都看向他,眼神复杂。我知道,这时候接受他的帮助,好像又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。

我妈在病房里醒过来的时候,人还是虚弱的,说话也不利索。她看着我,又看看站在窗边的周深,费力地抬起手,指了指我们俩。我握住她的手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:“妈,你好好养病,别担心钱的事,有……有周深呢。”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,好像终于落了地。周深走过来,也握住我妈的手,声音很稳:“妈,您放心,有我在。”

那一瞬间,我看着他,又看看病床上虚弱的母亲,心里那杆秤,彻底倾斜了。什么面子,什么骨气,在亲人的健康面前,都显得那么轻飘飘的。这个男人,不管过去如何,此刻,他站在我身边,给了我一个实实在在的肩膀。我好像,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
第十章 尘埃落定

我妈的病情在周深的安排下得到了很好的控制,转到了市里的大医院,做了手术,恢复得比预期快。那段时间,他医院、公司、我家三头跑,人都瘦了一圈。孩子们也知道外婆生病了,变得格外懂事,不吵不闹。每次周深来,他们都会围上去,用小手给他捶背,看得我心里又酸又暖。

我妈出院那天,天气很好,阳光暖融融的。周深开车来接,我扶着妈慢慢下楼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我哥和我嫂子走在后面,我嫂子小声跟我哥说:“你看妹夫,多靠谱。”我听见了,没反驳,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
回到家里,安顿好我妈,孩子们在房间里看动画片。我和周深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沉默了许久,我开口:“周深,这段时间,谢谢你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温柔:“李梅,跟我还说什么谢谢。”我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干干净净,映着我的影子。我想起这五年自己走过的路,那些深夜独自流泪的时刻,那些一个人抱着发烧的孩子在医院走廊里奔波的清晨。所有的不甘和委屈,好像都在这一刻,找到了一个出口,变成了释然。

“周深,”我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我们……都别再犯傻了,好不好?”他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把我拉进他怀里。我靠在他胸口,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初夏特有的草木香气。客厅里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,我妈在屋里喊:“梅梅,晚上做啥饭?”周深松开我,冲屋里应了一声:“妈,我来做!”

他转身进了屋,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他的背影熟练地系上围裙,走进厨房,三个小萝卜头立刻跟了进去,围着灶台叽叽喳喳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厨房的瓷砖上,泛起一片温暖的光。楼下传来邻居家炒菜的香味,还有小孩追逐打闹的嬉笑声。这人间烟火气,平平淡淡,却又实实在在。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一屋子的人,心里满满当当的。原来,幸福从来不是大富大贵,不是功成名就,而是失去过、痛过、挣扎过之后,还能在柴米油盐里,和在乎的人重聚一堂,把日子过成细水长流的模样。

结尾

晚上,孩子们都睡了。我轻手轻脚地关上他们的房门,走到客厅。周深正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个相框,是我和他大学时唯一的合照,背景是学校的老图书馆,我们靠在一起,笑得没心没肺。他听到脚步声,抬头看我,眼睛在台灯的光里亮晶晶的。我没说话,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他伸手,揽住我的肩膀,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。窗外月色清浅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,带着院子里的栀子花香,甜丝丝的。茶几上放着今天吃剩的半块西瓜,红瓤绿皮,上面还插着三根小勺子。我看着那三根歪歪扭扭的小勺子,再看看身边这个人,心里那片曾经荒芜了许久的地方,不知何时,已经重新长出了柔软而坚韧的青草。生活还在继续,明天一早,我还要去菜市场进货,他也要去公司开会,孩子们还会把家里弄得一团糟。可是,好像什么都不怕了。